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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场集会,十年承启<br>——“回到2007”专题(上)

黄家俊

20 Jul 2017, 4:01 pagi

Updated 3 年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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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今评论】点评社会与政经现象,给你观点。

我们是谁?从哪里来?向何处去?

十年前,2007年11月25日,是一个星期天。

一名青年闻悉今早吉隆坡有“大事发生”,回家随即打开新兴的Youtube,在网上搜索。陡然之间,一个画质挫劣的视频让他屏息凝视——警方在安邦路布局列阵,一批又一批联邦镇暴队接踵而至,向前方狂发催泪弹,街头俨然已成战场。

然而,数以万计印裔从四面八方涌现,手持圣雄甘地肖像,呐喊“人民力量”(Makkal Sakti),挨着警棍、水炮、催泪弹,在双峰塔前逃跑流窜,惊慌而愤怒。“人民不许伸张权益,这是什么他妈的民主?”,一名示威者对着镜头怒吼。

“民主”、“人民”、“权利”、“街头”……青年心中激动难耐,速览网上评论,这些生涩抽象的名词闪现在前,看得似懂非懂。不过,他隐约感觉一种求变的时代声音。

2007年,乃全球金融风暴、308大海啸来袭的前一年,马来西亚的街头并不平静。风起于青萍之末,当年一系列大小事迹,竟掀起日后波澜。

其实在兴权会大游行的两周前,即巫统大会闭幕翌日,还有4万黄潮汇合吉隆坡市中心。眼见警方重重封锁独立广场,驻守在占美清真寺前的水炮车猝然发起攻击,强行驱散黄潮,掀起一场警方与示威者的“猫捉老鼠”大戏。

就在此时,身穿褐紅制服伊党职工团一字排开,手挽手形成人墙,为集会者开路,再与来自中央艺术坊、SOGO、国家清真寺、印度清真寺的示威者会师,和平有序迈向国家皇宫呈备忘录,要求干净与公平选举。

净选盟1.0,则堪称1998年烈火莫熄政改运动以降,最大规模的群众集会。这股黄潮力量不为水炮、催泪弹、雨水而屈服散去,反之还扎下根,长成未来十年的社运砥柱之一。

烈火莫熄后,替阵因伊斯兰国课题分裂,坐落在不同政治光谱的在野党,一时难以寻得共同坐标,终在选举一共同利益下聚合,堪称民联的前身。

若再把时间往前推移,来到9月26日,2000名律师身穿黑白大衣,左臂绑上白布,“Correct,correct, correct”朗朗上口,顶着烈阳从司法宫游行2公里至首相署,抗议“林甘短片”揭露的干预司法擢升事件。

代表进入首相署呈交备忘录之际,外头忽而下起滂沱大雨,却未能驱走在外守候的律师。他们纷纷打起雨伞,或甘冒雨淋,直至代表出来为止。

这是律师公会史上第三次游行,但规模之大,路线之长,声势之盛,却是史无前例的。

 

律师公会主席安美嘉疾呼,“When lawyers walk, something must be very wrong”,象征专业理性、社会精英的律师甘于冒着暴雨烈日,走上抗争前线,让许多人一梦清醒,认清体制之腐坏。

从后见之明来看,2007年下半叶这三场集会乃“承先启后”的重要历史节点,继承和转化了1998年开始的烈火莫熄运动的十年力量,同时也开展从2008年大选为起点的十年政改浪潮。

今天民主化困顿之际,且让我们重返这个临界点,透过两个十年纵深,厘清民主当下所处位置。

威权衰退之始末

“社运为何兴起?因为威权在衰退。”政治学者黄进发接受《当今大马》专访时,从政治面向,剖陈当年时局。

“三场运动,须分开来看:律师公会不满阿都拉无法惩处马哈迪时代的司法弊端;净选盟集会,是在野党经历2004年低潮后,结合公民社会,寻找出路解决选制问题;兴权会,是政府威权低落,放纵右派与小拿破仑拆庙,导致印裔怒火爆发。”

“(时任首相)阿都拉无力解决社会问题,社会弥漫失望。2007年,他面对两边压力:要求改革者,认为他改革不足;马哈迪这类保守派人物,认为他过度温和,向反对势力低头。”

“2007年经历的,是一个权威崩溃的过程。”

阿都拉拜相之初,以廉洁先生示人,原是许下改革承诺,籍此区别马哈迪治理下朋党滋生、贪腐、污名,以期挽回烈火莫熄冲走的马来支持者。

翌年大选,他依仗“新首相效应”与选区重划两大法器,配合党国机器,横扫国会九成议席,缔造国阵史上最佳成绩,声望一时无两。

然而,阿都拉任人唯亲,内阁丑闻累累,为世人戏称“睡觉首相”,为日后惨败埋下伏笔。同时,他宽容有余,改革不足,难抗在野党,公民社会抗命此起彼伏,以致威权殆尽。

至于选区重划,为消弭烈火莫熄的马来海啸,多数马来区消散,催生大量混合区,竟成其政治坟墓,也是他始料不及的。

数年以来,阿都拉延续家天下作风,裙带主义滋生。长子卡马鲁丁打造商业帝国,旗下斯可米集团(Scomi)获政府厚待,胞兄则独得马航餐饮合约;三十岁出头的女婿凯里深受重用,一跃成为巫青团第二把交椅,更有“四楼男孩”左右政府决策一说。

反观其政府,蒙女炸尸、潜水艇军购案、AP丑闻、巴生自由贸易区、性爱光碟乃至于查卡利皇宫…上至内阁,下至市议员,阿都拉政府丑闻层出不穷,令"廉洁先生"尴尬不已。希山慕丁以巫青团长之姿,在巫统大会三度举剑,意在抵御安华效应,却撕裂非巫裔信任。

然而,威权之崩解,恐怕先来自体制内部。马哈迪退而不休,化身键盘战士,在部落格上演屠龙大戏,鼓动巫统诸侯造反,实乃阿都拉执政最大威胁。

政治经济大棋局

从经济层面而言,伊拉克战争爆发,国际油价节节攀升。自阿都拉上台以来,燃油调涨5次,近乎翻倍。柴油则升价6次,狂飙231%。

 

此时民怨沸腾,通膨居高不下,抗汽油涨价集会(PROTEST)在2006年至2008年期间连连爆发。2007年巫统大会,接获最多的辩论动议,即讨论百物腾涨,薪金却捉襟见肘的问题。

更为人心惶惶的,恐是警方疏于职守,治安不靖,劫奸案层出。当时民间发起“十万火急拼治安”大集会,正是一例。

百姓拮据,国家却愈富。阿都拉执政期间,大谈中小型企业将成经济火车头,但事实却是官联公司雄霸天下,鲸吞私人界,开始垄断银行、建筑、媒体、医疗、种植业,小市民难从经济蛋糕分一杯羹。

此时此刻,阿都拉前有政经烂摊子,后有在野党追兵。安华自2006年5月从美国返马后,全身投入政坛,推动新经济议程,倡导全民公正,以取代新经济政策。穷追猛打后,安华在隔年9月逮住一个机会——林甘短片。

有赖网媒、部落格、Youtube等方兴,爆料短片得以广传,丑角脸孔在人们之间传阅,不再受报刊封杀所制。而林甘事件,也加剧安华是司法不公受害者的形象。

“Correct, correct, correct”…… 短短几句话,曝露庄严的司法任命随人操纵,激得律师公会勃然大怒,遂在短短数天之内发起“公正之行”。

国阵丑闻缠身,盛传阿都拉孤注一掷,在几月之内举行大选。净选盟先发制人,遂号召大游行,让人们聚焦在选举课题,党团大结合,捣乱政府阵脚。

就在政府脚步未稳之际,兴权会在毫无预兆之下,发动大集会,虽受暴力打压,但顽抗程度之剧烈,震撼一代人。兴权会之所以崛起,近因固是强拆兴都庙所致,但马大学经济系教授哥美兹(Edmund Terence Gomez)从政治经济学角度,点出印裔怒火中烧的肇因。

“西马种植业(尤其是橡胶)没落,建筑业兴起,逼使印裔群体走出园丘。”

“雪州、马六甲、霹雳、森美兰……这些地区为园丘聚集地,有大量印裔,他们(走出园丘后)无处可去,没有工作,沦为城市新一代穷人。国大党昏庸,兴权会抬头。”

早在2005年,登山好手慕迪争尸案爆发,许多印裔视之为马来霸权的体现,兴权会在此案捍卫穆迪遗孀,名声渐响。

随后,百年兴都庙连遭强拆,国大党在巫统面前无力,印裔社会领导真空。清一色印裔组成的兴权会左右开弓,炮轰在野党与国阵忽视印裔,勤于全国巡回演讲,终填补真空,锻炼出一场震惊全国的集会,宣示印裔政治异议行动崛起。

民主改革困迷宫

尔后十年,308海啸改变政治版图,社交媒体兴起,言论自由不复为少数精英与大报垄断,公民组织遍地开花,干净选举、集会权利、反公害、两线制等观念渐入民心,而社会对街头示威的紧张度也大为减低。

然而,改革动力却在第13届大选碰壁,城乡鸿沟、族群宗教、党国体制等高墙屹立难倒,踉跄蹒跚几步后,遂在迷宫中找不着出路。

眼下改革士气颓唐,公民社会欲振乏力,网民躁动绝望。变天不成,政治怀疑主义滋生,昔时的改革愿景备受质疑。

过去凡事以变天为重,策略先行,对世俗-宗教等建国之本未有共识。355法案一呈,社会鸿沟立显,而充斥选举计算的“跨族群”口号,在党政煽动下不堪一击,族群间信任退为疑忌,高举右翼旗帜的“法家”,拥趸却愈来愈多。

无助感弥漫之际,王权乘虚而入,渐有强人崇拜之风。

与此同时,民联分裂,昔日铁腕领袖化身异议斗士,令人不禁质疑两线制的意义,甚至大选废票呼声渐响。

威权的后发先至

国阵陷入巨大丑闻之际,祭出国家机器反攻,以新瓶装旧酒方式控制社会。资深媒体人法迪(Fathi Aris Omar,见图)从媒体领域,说明国阵政府钳制能力在十年间的“急追赶上”。

他指出,无论是马哈迪或阿都拉,皆以内安法令为后盾,以控制社会,但纳吉却多管齐下,充当网络“老大哥”,以噤声社会,人人自危。

“纳吉有几道法律武器。一,首相亲自兴讼;二,滥用煽动法与多媒体法,任何人批评时政,纵是普通人,当局即上门捉人;三,封锁部落格与网站,如《砂拉越报告》或《大马内幕者》。”

“在马哈迪与阿都拉时期,我们从未见过如此高压的网络管制。”

他也认为,在野党共主安华身陷囹圄,也使得朝野实力此落彼涨,希盟难以大肆鼓动民心,击起渔阳鼙鼓,为来届大选造势。

“马哈迪老矣,慕尤丁年纪不轻,不似安华在烈火莫熄时期,年龄与现在的(雪州大臣)阿兹敏与(槟州首长)林冠英相若,正处五十出头。”

在野党不济,社运同时也呈现真空。法迪点出,长年以来,公民组织过于依赖在野党,未能培育领袖,累积资源,自成一局。

“人们的思考,应超越政党政治。公民社会欲与政党一争长短,其声势须与对手齐驱,否则难以服众……香港雨伞革命何以兴起?1969年后,在野党大为国阵吸纳,以致1974年的华玲学运和学生遂成(反抗)的象征。”

惟他感慨,政治耐人寻味之处,恰是人算不如天算,处处存在惊喜。

“无论你预测的未来如何黯淡,有时就如雨伞革命一样,是突如其来、猝不及防的。我想中共政权也未料到,学生可发起占领运动。”

“所以说,政治很有趣:无论你多努力分析,总会有10%至20%不明因素。当然,你不可能只依赖这些不明因素(逆转),你需要不停努力推动。”

今天.明天.后天

针对民间社会目前的惘然失措,黄进发(见图)解释说,人们过去只关心“明天”,不过问“后天”,今至历史十字路口而彷徨。

黄进发口中的“明天”,是政党轮替;“后天”,则是变天以后,久抑的社会分歧重浮台面。

“今天最深切的问题,并非精英不足,而是社会基本的矛盾。我们无法找到集体行动的目标,想出一个后天的答案。若只谈明天,又压不住对后天的恐惧。对一般人来说,今天的政治变得隐晦难懂,我又无能为力。这种无力感和无助感,会让人变得很泄气。”

“2007年,我们在一个衰退中的旧体制。体制还没崩溃,你去敲打它时,是见机行事的,心理上没有顾忌。2008年后,我们在转型的阵痛当中,旧体制逐步倒塌,新体制未立,我们在残垣之中不知所措。”

“2008年至2013年的情形,就是你没有办法不问后天。一问后天,所有不能出现的问题就会出现,新经济政策、伊斯兰化的未来,全都会跑到前面来。在野党之间的矛盾,就会更严重。”

无论如何,面对民主进程停滞,黄进发勉励人们,勿要一味埋怨,无所作为。

“历史要拐弯,不会打信号灯。你伺机而动,就能顺势而为。就算你在最低潮时,也不要低估你可以做的事情。”

“出路在于你要把自己拉起来,看清整个形势,明白这些问题都是我有份的。你看到比较长远,就知道怎么走。有些问题没有短期解决方法,但不代表你不能做任何事情。”

“马哈迪难题”

民主路,行路难,多歧路,今安在?第13届大选后,在野党重权谋而轻理想,改革色彩褪落,“与马共舞”令不少人茫然。一些甚至“因爱成恨”,扬言将以弃票教训之。

隆雪华堂执行长陈亚才(见图)认为,人们过去想法“浪漫”,以为变天既成,一切问题即能迎刃而解,遂把全盘希望挹注于在野党。

“马哈迪与土著团结党的出现,最大的角力是我们要不要谈政治理念?还是我们先谈政治技术问题,抢选票,拿议席?”

“马哈迪难题”一日未解,以马哈迪为首的旧巫统势力,与安华代表的烈火莫熄世代则难以和解。陈亚才点出,解题之道还需回到初衷,厘清变天为何。

“体制败坏,相当一大部分是马哈迪所引起,但他未曾有明确的表态,包括道歉、反省,也没有提到执政后,会推动什么改革……我们要回到初衷去谈,政治改革为何,政治改革因何而起。”

“变天是在野党最大公约数,但它有个基础,就是告诉人们变天有何好处,如何改革,执政有何具体政策。这个愿景还是要放出来,而非先把票给我,变天后再来谈。”

“执政党需受监督,在野党亦然。在野党刚上台有蜜月期,人们较宽容,给在野党机会与时间,这在初期是可接受的。从308到505,现已将近十年,蜜月期过了,在野党要拿出具体成绩出来。”

公民组织当先锋

纵观全球民主运动,政党轮替从来不会从天而降,而须强大的社会运动与公民醒觉。前人民之声总监叶瑞生附和此说,并以韩国前总统朴槿惠下台为例,说明公民组织之重要。

“公民社会每周举办烛光集会,直至总统下台。这是公民社会,而不是政党。”

叶瑞生(见图)也将目光望向塞尔维亚的非暴力运动Otpor!(意为抵抗),公民组织甚至可凝聚在野党。

“90年代,在野党各据山头,Otpor!力量强大,举办一场大集会,邀请在野党领袖出席,要他们为公民社会推动的议程背书,更要他们推选一名候选人,对抗时任总统米洛舍维奇(Mirko Marjanović)。”

“在野党被迫妥协,选出一名共同总统候选人。公民运动够强,就有谈判筹码,在野党也要听你的,因为票在你那里。当群众开车包围总统府时,军警是开路让民众的,Otpor!如此强大,非暴力换政府。”

西西弗斯式精神

十年前,2007年的三场运动平地一声雷,看似崛地而起,实则却是经过前人长年和当下的不懈抗争促成。

在那个威权高压的年代,支持在野党、捍卫华教、反内安法、抗议文化霸权等斗争,其代价往往是青春耗尽,家产荡然,抑或身败名裂,入狱告终。

凭藉这些前人的果实,“改变”为理所当然,易于沉醉在胜利的幻想之中,久而松懈怠惰。结果,变天失败,我们遇挫而馁怯,无力而难自拔。

不过,若前人在面对严酷的环境,仍秉持西西弗斯式精神将大石推进,我们尚未尽力,又岂能泄气?

在这片民主意识贫瘠的国土,我们可否多办政治教育,在激情退潮时播种,以待他日遍地开花?

我们高论跨族群,可否不再待在同温层取暖,而是走进支持355法案的保守群众,抑或参与红衫军的年轻人,了解他们所欲何求?面对政权打压与市场生存双重夹击,我们如何扶持独立媒体?

键盘战士动辄在网络宣泄不满,何不下乡耕耘,抑或投身公民组织,以行动实践民主?华团资源充沛,如今筹议转型,何不资助公民社会,孕育下一代接班人?

民间辩论在大选弃票与否,不如研究在票箱之外,日常之中,培力自强,更好鞭策朝野政党,岂非更有效?政党政治颓靡之际,我们何不彰显公民身份,不再以选民自限,先经营课题,关心社区,扩大政治参与,重夺政治主动权?

眼下国家体制崩坏,万马齐喑,正处十年未有之大变局。唯有我们不再怨天尤人,反躬自省,重整论述,筹划行动,方能在历史大海巨涛之中,怒浪澎湃之际,顺势而发,不至于随波逐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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