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大马慰安妇身影(下):创伤何以难以述说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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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权社会的保守态度

为何慰安妇事件在战后五十年,却无法言说?这显然与亚洲父权社会对性的保守态度,以及对贞洁的迷信相连。女性成为性暴力的受害者,却往往因为性的难以启齿,反而觉得自己肮脏、不洁、终生引以为耻。

她们有的在战后九死一生回到家里,却被家人当面嫌弃,拒绝承认与理解孩子的遭遇,变成双重打击。大部分的慰安妇后来皆无法生育,因为无法享受性爱关系,婚姻也大多不长久。即使有家人在身边,许多人无法阐述自己的过去。强烈的羞耻感、被遗弃、伤痛的记忆囚禁在支离破碎的身体里,难以再与外界产生关系。

再者,日本在战败后曾刻意隐瞒关于慰安妇制度的发生,甚至否认是由国家主导。一直到1972年,美国归还冲绳岛给日本,发现一位韩籍妇女裵凤基(1912-1991)无证居留,她在被询问时透露自己被骗到日本当性奴隶,战后无法回故乡,慰安妇的痕迹才慢慢浮现。

随后日本学者在1980年代发表在韩国的慰安妇田野调查,1991年“韩国挺身队”设立专线吁请慰安妇倖存者或知情者投报,令金学顺成为第一位公开身份的倖存者。她鼓起莫大勇气自揭身份时,已经67岁。

韩国成为慰安妇寻求正义的先行者,透过电视新闻的转播,鼓舞了无数多年来只能躲在阴暗处垂泪不甘的前慰安妇。台湾在1992年发现的三通日本电报中证实了台湾妇女也曾被征召当慰安妇,妇女救援基金会随即设立专线,最终确认58名前慰安妇的身份,掀开向日政府提告的抗争序幕。

彼时,慰安妇议题得以重见天日,除了史料的铁证,还因为女性运动开始在亚洲发酵,令民间女性团体活跃起来,令越洋串联成为可能。

图一:1992年台湾慰安妇现身只能躲在黑布之后。

日方反应令争议不休

很多人不明白,为何慰安妇事件一直有争议?日本不是没有道歉过,也不是不曾赔偿。时任内阁官房长河野洋平曾在1993年发表《河野谈话》(Kono Statement),首次就慰安妇事件向韩国/国际道歉,但这份声明却因未经内阁同意就发表,而不获首相承认。1995年时任首相村山富士公开道歉,但后来成立的“亚洲女性基金”却是以私人企业资金处理赔偿申请,而非国家负责。

日本右翼不断以“慰安妇是自愿的”、“慰安妇都是妓女”、“国家无涉及”、“慰安妇提告只是要钱”等言论来模煳焦点,当权者面对谴责言辞闪烁。中国、台湾、菲律宾、韩国等地的对日诉讼,除了一宗在地方法院被判过胜诉,其后在高等法院逆转败诉以后,其馀的诉讼皆遭日方以“超过追诉时效”、“国家无答责”、“个人放弃赔偿请求权”三大主因被判决败诉。

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在1996年已正式将“慰安妇”定为战争罪行;各国民间团体也在2000年到日本召开“东京大审判”(又称女性国际战争法庭),64位倖存者到场作证。许多妇女首次公开露面讲述自己内心巨大的伤痛,频频激动昏厥。

2001年海牙国际法庭宣判日本裕仁天皇因违反国际人权法有罪。这些判决虽然无法左右官方立场,但是对人权组织和受害者来说,慰安妇运动是她们忍辱半生后迟来的回应。

性暴力仍然处处恒在

韩国自1992年起,每星期三都在驻日大使馆外示威抗议,由国内超过300民间团体轮流上阵,风雨不改,至今已超过1270场。民间的不放弃,令官方难以迴避。

矗立在釜山领事馆前的新和平少女像触动了日方神经,但实际上这座铜像已经在美国、加拿大、澳洲等国内逾50座城市立起。去年在上海开幕的慰安妇纪念馆,更多了中国孖辫少女坐在韩国少女隔壁,象徵着那一批被捲入历史的见证者,仍在寻求社会正义。

图二:和平少女像,新加了中国少女像。

战争虽然早已落幕,受害者也急速凋零,但是慰安妇议题却不曾远去,因为与之直接相关的是至今仍处处发生的性暴力。

根据世界卫生组织,全球有三分之一的女性在一生中曾经遭受性暴力。集体性奴隶也发生在今天的伊斯兰国(ISIS),只要女人一天还因为其性别而被变卖践踏,慰安妇事件就有其继续被看见、正视和讨论的价值与意义。

为了记住历史教训,韩国在1998年筹建全球首座“日军性奴隶历史博物馆”;东京“战争和平博物馆”也一直担任填补正规教育中只字不提的历史黑洞。美国加利福尼亚去年通过立法,将慰安妇历史纳入教科书,多部关于各地慰安妇的影视作品,近年来也再次回到公众视线,有者耗时10馀年製作,在寻求上映的过程中亦波折重重。

性暴力的影子处处,台湾的“阿嬷家:和平与女性人权馆”经过筹备12年,去年12月9日世界人权日当天开幕。馆内除了纪录慰安妇人权运动,也将进行妇女培力工作,以及企划防止性侵犯教育。这是转化历史伤痕的另一示范,将曾经不能言说的禁忌打破,扩展到更大更多地方。

曾经在1990年代公开身份的慰安妇倖存者,至今仍在世的,韩国剩下40位、中国19位、台湾仅剩3位。

书写历史与自我和解

远在马来西亚的我们呢?慰安妇事件如何与今天的社会产生关系和意义?马来西亚慰安妇和慰安所的身影从未清晰,已斑驳老去。

我们从未踏上转型正义的道路,她们的故事,战争的故事,我们其实了解多少?历史由谁书写,谁至今还在哭泣,还在绝望的古井?

图三:韩国慰安妇Kim Soon Duk自画图: 我被掳走那一天。

2014年10月,媒体报导深谙抗战史料的刘道南,带领日本慰安妇研究学者吉池俊子、助手龙野瑶子及通译员杨佐智,到怡保访问85岁高龄的梁伟风,记录其对慰安街遗址的回忆。刘道南也吁请对当地历史有认识和记忆的人士联络分享,以收集史料。

历史需要记录,因为历史里有人。在风起云涌的慰安妇运动沉寂以后,台湾和韩国慰安妇在民间妇女组织多年来的陪伴与培力下,渐渐与自己的身体和内心和解,尝试放下,尝试温柔。

在这个普遍失去历史感的时代,我独自身在异乡,用尽全力去翻找所及,想要捉住一些曾经也发生在这片土地的历史痕迹。如果这片土地还有倖存的慰安妇身影,我只希望在她们的人生最后,不会唾弃着自己的身体离去。

部分参考资料:

George Hicks. 1995. The Comfort Women: Sex Slaves of the Japanese Imperial Forces. NSW: Allen & Unwin Pty Ltd.

Nakahara Michiko. 2001. "Comfort Women" in Malaysia, Critical Asian Studies, 33:4, p.581-589.

赖彩儿等着。2005年9月。《沉默的伤痕:日军慰安妇历史影像书》。台北:商周。

Transcript of Oral Judgement delivered on 4 December 2001 by the Judges of the Women's International War Crimes Tribunal on Japan's Military Sexual Slavery.

 


邓婉晴,喜欢散步,擅长迷路,因而习惯在游走的过程中,勾画城市图像。坚信马来西亚人民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城市与国家,为此愿意共同努力,寻方找向。

点击:寻找大马慰安妇身影(上):战争没有女人的脸

 

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《当今大马》立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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