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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们反抗,故我们存在——序《有些人行动》

    (更新:)

    【当今特约】

    2013年全国大选,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,从香港来到马来西亚,带着助选员/报导员/外国人/候选人家属等多重矛盾的身份,参与这场被视为将改变马来西亚历史的选举。在整个竞选过程里,我和许多马来西亚人一起,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,紧张、激动、疲倦、忧虑,共享了这段血脉沸腾的时光。

    在那一个月里,我出席了许多场的群众集会,在选前之夜,集会还未开始,数万人已挤满在广场上,我和候选人在一起,站在人群的前排,举目看去是密密麻麻的群众,数之不尽的脸孔却毫不模糊,人们的脸上闪亮着亢奋的情绪,声嘶力竭地喊出改朝换代的渴望。

    在那个时刻,有好几次,我不禁泪眼盈眶,原来当期盼已久的改变正在逼近时,是如此震撼人心。我内心快速的在几个不同的地点切换:香港、中国大陆与马来西亚。

    民主化道路曲折崎岖

    当时,我在关注中国工人劳动权益的团体工作,在中国大陆推动维权工作总得小心翼翼。哪怕是最基本的人权保障,工人要拿到薪水、工伤得到依法的赔偿都非必然,有些工人必须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拿回、甚至拿不回他本来所应得的,如薪水、赔偿和尊严。

    公然的集体行动更是一条难走的路,政治运动以极端压抑的方式在缓慢前行。在马来西亚的选前之夜,我既激动于改变的逼近,也心不在焉的想何日才能在极权之地自由地高喊民主、在香港我们也能得到久违的一张选票。

    后来的故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大选没有迎来新的时代,友人预先准备好庆祝用的香槟,最终还是没有机会打开,尴尬地收回到袋里,期待改变的人们也像那未能开封的香槟一样,屈结之气难舒。

    可是大家还是不甘心,选举时期动员出来的庞大力量,不会因为选举结果一出而全面消散,在全国巡回反对黑箱选举的黑潮集会里,更多更多的人出来。即使改用摩托车,还是因人潮太多而塞在路上,过了许久,集会已经宣布结束,仍然有人群鱼贯入场,热情不因完场而散。

    错过这次政党轮替的机会,民主化的道路走得更曲折崎岖。国阵赢回执政权后,更变本加厉的进行政治检控,反对联盟之间的矛盾浮现,分裂已成迟早的事。我就是在这段民间从激情转向失落的时间,从香港移居来到马来西亚,像刚入学的新生,准备全面地认识这个我原来一知半解的地方,也准备寻找自己的参与位置,在这个我将称为家的地方。

    徘徊在失望情绪当中

    我开始从身边的朋友、亲戚长辈、政党社运圈的朋友、社会舆论,看大家是如何理解当前的现状;当初求变的激情,如何因为形势的变化而发生转变。缺乏方向、无力感、失望的情绪在人们之间徘徊,过去被视为领导改变的人物也无力回应。

    大家从政治里抽离,回到生活日常,在一个安全的位置观察着政治人物的动向,被动地等待着转变的机会,也许有、也许没有,谁也不知道。

    对于这种情绪,我并不陌生。这让我想起我仍在劳工团体工作时,我们在位于中国深圳的富士康工厂附近,开始成立工人中心和在附近的社区举办活动。说富士康是一家电子产品工厂,不如说他是一个代工王国。他单单一个厂区就容纳了数十万工人,这些工人日以继夜地为世界最主要的手机品牌代工。

    当我们开始决定在当地成立工人活动中心时,那正是工人连环自杀频繁发生的时候,好一段时间里,每天几乎都有工人在厂区和宿舍跳楼,自杀事件震惊国际。

    这些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生命,在生命最好的年华选择不再活下去。记得那时一起工作的伙伴心痛地问:“既然有勇气寻死,何不选择反抗?”另一伙伴回应:“因为你不懂什么是绝望。”

    贫穷最大的痛苦是什么?就是你不相信未来将会更好的绝望感。这些工人日复日重复工作如机器,没有意义,没有自我,数十万人中,你不过是一个能被随意取代的孤独个体。

    过于把政治等于投票

    如果绝望能封锁任何反抗的可能,那马来西亚人渐渐出现的无望又是什么?我开始慢慢弄懂无望不是因为大选输了,而是我们是否认同反抗和行动具有意义,我们在政治参与里是不是仍是“一个能被随意取代的孤独个体”?

    很多马来西亚朋友归结,多元种族是要迈向进步社会的最大障碍,不同的宗教、文化、语言,甚至价值观,阻碍了彼此的团结。再加上,长期受到来自政府的政治打压、社会缺乏自由,改变如何可能?

    我没有答案,但我开始在马来西亚,认识到一些默默在努力的人,他们有的是制度里的受害者,但想争回公道;有的是眼看着社会里各种的不完美,想试着改变些什么。

    和他们的相遇,让我意识到,也许我们过去太过于把政治等于投票,把社会运动等于街头示威。如果,这两条路都走不通,暂时没有结果,无法满足诉求,我们就觉得无路了。

    但是,这些实践者,他们做了很多不同的示范,在他们可行的范围里,去抗衡制度的恶,展示出不同的可行性。于是,我开始了我的寻人之旅,寻找这些不屈服于现实的行动者,借用他们的眼光来认识马来西亚。

    他们参与的议题各异:人权、土地正义、性别平等、原住民权利、社区保育;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把不同的人串连起来,对抗不义的制度。原来少有交集的村民因为反对逼迁而聚集起来,成为紧密战友。性小众(LGBT)因为一家提倡性别平等的书店,而有了光明的聚脚地,更多有关性别的讨论可以因此孕育。

    反抗可让人摆脱孤独

    在我听着他们抗争历程里的故事,我会想起卡缪在反抗者里所说的“在荒谬经验中,痛苦是个体的;一旦产生反抗,痛苦就是集体的,是大家共同承担的遭遇。反抗,让人摆脱孤独状态,奠定人类首要价值的共通点。我反抗,故我们存在。”

    反抗与行动会带我们到哪里去?即使在当中参与的人,也无法给出答案。但我永远记着,那天与反水坝的原住民,在峇南河河边仰望着无垠的星空,他们为了守护家园,在路障里度过了无数的日夜。

    他们的抗争纯粹而笃定,“这是我们的家园与土地,我必定要守护到底,把这片土地原好的交给下一代”。在那刻,我明白了,马来西亚或这片土地不是他乡,没有国界与其他的界限,只有被制度压迫的人,这里是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之地。

    谨以此书向抗争者们致敬,愿我们也同样拿出决心和勇气,抗争永无止境。

     


    编按:本文为刘嘉美《有些人行动——马来西亚11个抗争故事》一书的序言,获授权转载。该书由策略资讯研究中心(SIRD) 出版。有兴趣购书者,可联系文运企业([email protected])、月树([email protected])。

    刘嘉美,香港人,毕业於香港大学社工系丶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硕士,後於劳工团体工作。2014年移居马来西亚,现为独立文字工作者,书写马来西亚的基层故事与社运抗争。

     

   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《当今大马》立场。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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