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函

超越冠病疫苗的“电车难题”

林猷荃

29 Apr 2021, 6:10 am

Updated 14 天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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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7年,哲学家菲利福特(Philippa Foot)提出著名的思想实验,即 “电车难题” 。 “电车难题”的情境,大致如下:

一辆飞驰的电车,正朝着5名在电车铁轨上工作的工人开去。你目睹碾死工人的悲剧即将发生,但已经无法及时警告工人。

你正好身处可以转换电车的操纵杆的位置。如果摆动操纵杆,把电车转入另一铁轨,就可以挽救5人。但是,另一铁轨上却也有一名工人。如电车进入这条铁轨,则那一名工人就会被碾死。

在此情境下,你是否要摆动操纵杆?

按“效益论”(utilitarianism)的观点,摆动操纵杆是最佳抉择,因为牺牲一人,拯救五人,总体上算是做了好事。但是按“道义论“(deontology)的观点,纵使能够拯救更多的人,”杀了”身处另一铁轨上无辜的工人,始终还是错的。

接种冠病疫苗,如何扯上“电车难题”?

施打阿斯利康和庄生等腺病毒疫苗后,极少部分接种者会出现罕见严重血栓病,部分还致命。不施打冠病疫苗呢?在疫情肆虐下,部分人会染上冠病病毒,其中的染疫者会发生严重肺炎、细胞因子风暴、罕见血栓病,甚至还可能丢命。

接与不接种的抉择

接种冠病疫苗和“电车难题”有那么一丁点关联:两者皆出现两个抉择,伤亡相对惨重以及相对轻微的抉择。

不改变电车轨迹,就如不让疫苗介入,“维持”染患冠病风险。

根据演算,从公卫角度,不接种疫苗“造成”的冠病受害人数(还没算经济社会影响),远多于接种疫苗产生严重副作用的人数。以“效益论”判断,不难做出选择。

然而,接种冠病疫苗和“电车难题”的差异,更能说明问题。

第一,电车难题的五名工人和一名工人,除了数目,个人特徵没有显著差异。

面临冠病更高感染风险及感染后果更严重的,是原本患有慢性疾病的人及老人。但是,接种腺病毒疫苗而出现罕见血栓病副作用的,大多是年纪轻的女性。两种选择作用的对象,有了差异。

“道义论”强调,人是目的,不是手段。为了拯救更多的染病高风险群,牺牲极少数低风险群,纵使总体被拯救的人数多得多,岂能接受?即使从“效益论”的角度,慢性病患者和老人,与年轻女性的“价值”是否等价?

这样说近乎冷血:年轻女性对经济、家庭、社会的贡献能力,难道不比前一群体来得高?牺牲后者,拯救前者,是否“符合效益”?

染疫风险的不确定

第二,“电车难题”下的抉择,谁死谁活,没有悬念。

接种冠病疫苗,却是更为贴近现实的复杂系统。

染上冠病,是个风险。疫苗接种产生副作用,也是风险。风险,当然真实。当下全球医学科研人员,殚精竭虑演算出来的概率与模型,来自真实世界真人数据。但既是“风险”,就是有不确定性。

接种疫苗后,高风险群体也未必不会染疫。(摆动操纵杆,也未必能救完原铁轨上的五位工人)。同样的,接种疫苗后,严重副作用也未必发生,而且事实上机率甚小。(摆动操纵杆,牺牲掉在另一铁轨工人也不是必然)。

不接种疫苗,年轻的低风险群体染上冠病,也未必不会面临严重后果。(不摆动操纵杆,另一铁轨的工人也未必安全)。

不难理解,在复杂和不确定面前,以“电车难题”解读冠病疫苗,局限性显著。

不作为就无需扛责?

第三,“电车难题“的行为主体,就是进行思想实验的”你“。

面对接种疫苗选择时,当然也有个作为个体的“你“,因为目前我国还没有施行强制接种的法律。

进行“电车难题“思考实验,却选择不摆动操纵杆的人,大多提出以下论点:摆动操纵杆,是一项主动的行为,因此摆动者需要为那在另一铁轨上的工人之死,承担道德责任。

反之,不摆动操纵杆,电车碾死原铁轨上的五位工人,是原本状态。不作为者,无需负上道德责任。

这个想法是否合理,这里不分析。但是,在冠病疫苗的复杂和不确定面前,”不作为”,或者温和一点的“观望“,可能反映的是,部分人士担心承担责任的不安心理。

设想一下,如果“你“建议亲友接种疫苗,然后不幸出现严重副作用,那种自责,可想而知。然而,如果不建议,或至少不鼓励接种,亲友染上冠病,虽然也不好受,但程度还是有别。

疫苗按染疫风险分配

接种冠病疫苗重大决策的行为主体,其实是政府。而政府,应该也拥有更多的资讯,作出更理性的抉择,甚至可以突破“电车难题”的两难局面,获得最优解。

阿斯利康疫苗抵达后,罕见血栓病的副作用议题,自然已无法回避。

破解冠病疫苗“电车难题“的方案,最好可以有以下特质:第一,让阿斯利康疫苗预防冠病的功效,在最需要的群体当中,充分的运用;第二,避免阿斯利康疫苗,在最可能面对问题的群体当中,产生严重副作用。

特质一,就是避免电车在原有铁轨上,继续奔驰,碾死五位工人;特质二,就是避免电车转入另一铁轨,碾死那一位工人。

真的能够如此两全其美吗?关键前提是特质一和特质二下,必须是不同的群体。

就目前理解,最需要避免冠病感染的就是老人(以及慢性病患者);最可能面对罕见血栓病的,却是年轻女性。两个恰好是截然不同的群体。

所以,最优解就是,只让60岁以上的人们,接种阿斯利康疫苗。因为,他们最需要疫苗带来的保护;他们患上罕见血栓病副作用的机率也最低。


林猷荃,家庭医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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